[#5楼] 第5章 忘川楼

沈渡往前走。

河底的路很长，长到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时间。西周全是沉睡的人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几百年前的衣裳，有的穿着现在的衣裳。都闭着眼睛，都一动不动。

沈渡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敢看他们的脸。他怕看见熟悉的人。他怕看见母亲。

那座楼越来越近了。

走到楼前，他才发现这座楼有多大。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楼身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深渊。楼的每一层都有窗户，窗户里透出灰白的光，那光冷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小，苍白，穿着灰白色的衣裳。

阿鸾。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你来了。”她说。

沈渡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知道我会来？”

阿鸾点头。

“等很久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还是等顾昙？”

阿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从怀里取出那张画，展开给她看。

“这是你。”

阿鸾看着那张画，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身后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

“她是谁？”沈渡问。

阿鸾抬起头，看着他。

“你母亲。”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她在里面？”

阿鸾点头。

“带我进去。”

阿鸾转身，往楼里走。沈渡跟上她。

忘川楼里很暗。暗得像掉进了墨汁里。只有墙上偶尔有一盏灯，发出幽幽的蓝光。一条走廊，两边全是门。门一扇挨着一扇，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这些都是什么？”沈渡问。

“房间。”阿鸾说。

“谁的房间？”

“被抹除的人。”阿鸾说，“每个房间，住着一个人。”

沈渡看着那些门。有的门关着，有的门虚掩着。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光来，灰白的光，冷冷的。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等。”阿鸾说。

“等什么？”

“等人来记住他们。”

沈渡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他数不清经过了多少扇门。然后阿鸾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和其他门一样，普通的木门，没有标记，没有号码。

“她在里面。”阿鸾说。

沈渡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想推门。但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也推不下去。

他害怕。

他怕看见母亲，又怕认不出母亲。他怕母亲像父亲一样，忘了他。

阿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张榻，一张案，一盏灯。案上放着一卷空白卷宗。

榻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旧衣裳，头发己经白了，脸很瘦，眼睛很深。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什么东西。

沈渡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虽然老了，瘦了，白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渡儿。”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他应该喊她娘。他应该扑过去抱住她。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娘。”他喊了一声。

眼泪就下来了。

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冷，冷得像水。但那触感是真实的。

“长这么大了。”她说，“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腰。

沈渡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进来的人，要拿东西换。你换了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

他换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换。他就那么走进来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渡儿，你……你记得我是谁吗？”

沈渡点头。

“记得。你是我娘。”

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不该记得。”她说，“进来的人，会忘了最珍贵的东西。你……你忘了什么？”

沈渡仔细想了想。

他记得父亲。记得顾昙。记得阿鸾。记得谢无晦。记得裴晏。记得郑则鸣。记得那些空白卷宗。记得崇文馆。记得藏书阁。记得三江口。

他什么都记得。

“我什么都没忘。”他说。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你……那你没有进来。你还是外面的你。”

沈渡不明白。

“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你快走。”

“为什么？”

“你不该在这里。”母亲说，“你在这里，会……会被记住。被记住的人，就回不去了。”

沈渡摇头。

“我不走。我来找你。”

母亲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渡儿，听话。快走。你还有事要做。外面有人在等你。”

沈渡想起顾昙的脸。苍白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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