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楼] 第31章 梦回忘川渡

顾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黑，黑得像墨，但河面上漂着很多光点，像萤火虫，又像星星。那些光点在水面上慢慢飘动，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她想伸手去捞，但够不着。她就蹲在岸边，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在黑水里浮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白嫩的，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朱砂渍。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陌生。这双手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有朱砂渍，洗不掉的那种。但这双手没有。

她站起来，西处看。河很宽，看不见对岸。河面上雾气很重，白茫茫的，把什么都罩住了。但她能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很高，很大，黑黢黢的，像一座楼。

忘川楼。

她知道那是忘川楼。虽然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知道。阿鸾画过，沈渡讲过，裴晏的卷宗里写过。那座楼，那条河，那些光点，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有人在喊她。

“昙儿。”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像叶子落在地上。她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旧衣裳，灰扑扑的，洗得发白。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娘？”

顾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字。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她。顾伯说她是在藏书阁门口捡到的，裹在一床破棉被里，棉被上盖着一张忘川楼的纸。她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这一刻，她喊出了那个字。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浅，很短，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你认得我？”

顾昙点头。她不认识，但她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水会流，天会亮，月亮会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是知道。

女人走过来，想伸出手摸她的脸。手抬起来，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浮现。但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能碰你。”女人说，声音更轻了，“一碰，你就醒了。”

顾昙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白嫩的，没有朱砂渍。

“这是梦？”她问。

女人没有回答。

顾昙抬起头，看着那双瘦得凹陷的眼睛。

“你是我娘？”

女人点头。

“我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点在她身后飘动，明明灭灭。

“你叫顾昙。”她说，“你爹取的。”

顾昙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故事。但她就是想哭。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你在哪儿？”她问。

女人指了指河对岸。

“在那儿。等你。”

顾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河对岸，雾散了。忘川楼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黑黢黢的，每一层都有窗户，窗户里透出灰白的光。楼下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仰着头，看着这边。

“他们是谁？”顾昙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顾昙，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泪。

顾昙回过头，想再问。

女人己经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河岸上，只有河水在流，只有光点在飘。那些光点飘过来，围着她转，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娘——”她喊出声来，声音在河面上回荡，没有人应。然后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藏书阁的顶楼。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被子是母亲新做的，棉花的，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阿鸾坐在她旁边，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娘，你做噩梦了？”

顾昙坐起来，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

阿鸾看着她。

“那是什么？”

顾昙想了想。

“是一个梦。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朱砂渍还在。深红深红的，洗不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朱砂渍好像淡了一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她盯着那点朱砂渍，看了很久。梦里那双手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现在这双手有朱砂渍。哪一双手是真的？是梦里的，还是现在的？

“娘？”阿鸾又在喊她。

顾昙抬起头。

“嗯？”

阿鸾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没事吧？”

顾昙笑了笑。

“没事。娘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街上很热闹。卖菜的，卖炊饼的，赶车的，走路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那些归来的人己经融入了这座城市，和活人们一起生活，一起忙碌。有人在巷子口聊天，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有人在街边下棋。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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