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楼] 第29章 桃林深处

五月末的时候，桃林的桃花己经谢光了。

沈渡是月初去过一次，那时候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铺了一地。现在再去，那些花瓣早就不见了，被风吹散了，被人踩碎了，被雨打进泥里了。

满树的绿叶长出来，郁郁葱葱的，把枝丫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颗青涩的小桃子藏在叶子底下，毛茸茸的，绿得发亮，像害羞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这次是阿鸾提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坐在藏书阁门口，看着街上卖桃子的摊贩，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桃树。”

顾昙问她：“看桃树干什么？”

阿鸾说：“花谢了，该结果了。我想看看结果的样子。”

顾昙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点点头。

于是他们去了。

从城里到桃林，要走小半个时辰。阿鸾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走在最前面，沈渡和顾昙跟在后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桃林在城外三里处，一片缓坡上。

站在坡顶往下看，满眼的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阿鸾站在坡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树都要停下来，仰着头看。

那些小桃子藏在叶子底下，有的拇指大，有的核桃大，青青的，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阿鸾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回头看着顾昙。

“能摸吗？”

顾昙走过去，看了看那颗桃子。

“轻一点。别把它碰掉了。”

阿鸾点点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桃子晃了晃，绒毛在她指腹上留下一点痒痒的感觉。她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

“毛茸茸的。”她说。

沈渡笑了。

“桃子上都有毛。熟了也有。”

阿鸾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阿鸾走在那些光影里，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又暗下去。

她穿着顾昙给她做的新衣裳，灰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在绿色的桃林里格外显眼。

沈渡和顾昙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她最近话多了。”沈渡说。

顾昙点头。

“是。以前一天说不了几句，现在能说半天了。”

沈渡看着她。

“你呢？”

顾昙愣了一下。

“我什么？”

沈渡握住她的手。

“你好吗？”

顾昙低下头，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沈渡掌心里，凉凉的，指尖的朱砂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沈渡停下来，看着她。

“顾昙？”

顾昙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我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真的。”

沈渡看着她。

“什么？”

顾昙看着那些桃树，看着阳光，看着走在前面的阿鸾。

“这一切。你，我，阿鸾，我爹……都回来了。都在一起。好像做梦一样。”

沈渡握紧她的手。

“是真的。”

顾昙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渡想了想。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因为我会疼。”他说，“昨天搬卷宗的时候，手指被纸割了一道口子，疼了一下午。因为你会哭。那天你爹来藏书阁，你背对着他偷偷抹眼泪，以为我没看见。因为阿鸾会长大。她去年这时候还不会笑，现在会了。因为桃树会结果。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满树花，现在果子都长出来了。因为这一切都在变。”

他顿了顿。

“梦不会变。梦只会醒。”

顾昙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落在沈渡肩上。

然后她笑了。

“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阿鸾己经走远了，站在一棵老桃树下面，仰着头看着什么。那棵树比别的都粗，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沈渡和顾昙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阿鸾在看一只鸟。

那鸟站在树枝上，羽毛灰扑扑的，很普通，不是城里常见的那种麻雀，嘴更尖，尾巴更长，叫起来声音也更好听。它在啄一颗小桃子，啄几下，停下来，左右看看，又啄几下。桃子上被啄出一个小洞，流出清亮的汁水。

阿鸾看得入神，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走它。

那只鸟啄了一会儿，衔着一小块桃肉，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它飞得不快，歪歪斜斜的，像是嘴里那块桃肉太重了。阿鸾的目光追着它，看它飞到另一棵树上，钻进一个藏在叶子深处的鸟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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