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楼] 第28章 三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玄京城慢慢平静下来。

那些回来的人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或者被官府安置到城外的村子里。

街上的人少了，但热闹还在。到处都是认亲的场面，到处都是哭声和笑声。

有人在巷子口抱着失散多年的儿子哭得站不起来，有人在院子里给刚回来的老母亲煮了一碗她最爱吃的面，有人跪在自家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说“爹，儿子不孝”。也有找不到亲人的，站在街中间茫然西顾，被邻居拉过去，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沈渡每天走在街上，看着这些场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甜的。酸的。暖的。涩的。

都有。

母亲说，这是玄京城三百年来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还热闹。父亲说，过年是盼着团圆，现在是真团圆了，不一样。

沈渡的生活也变了。

他有了两个家。

一个是父母和外公的家。

在东城那条小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春天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母亲在树下支了个灶台，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蒸馒头，烙饼，炖肉，炒菜，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父亲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拳。他打得很慢，很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打完一套，站在槐树下喘气，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沈渡起得早，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父亲看见他，招招手：“来，跟爹练练。”沈渡就过去，跟着比划几下。他打得不好，父亲也不急，笑着说：“慢慢来。”

外公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不太爱说话，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看着树，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母亲问他话，他答一句，然后又沉默了。但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跟着他走西域的兄弟，在想玉门关外的戈壁，在想那些消失了的商队。

有一次沈渡坐在他旁边，问他：“外公，你还想回去看看吗？”

外公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去了。该看的都看过了。”

沈渡看着他。

“那你想什么？”

外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

“想你们。想你们都好好的。”

沈渡没有说话了。

另一个家是藏书阁。

顾昙还在那里画画。阿鸾坐在她旁边，也在画画。

两个人各自画着自己的，谁也不打扰谁。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藏书阁比以前热闹了。

顾昙的爹经常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坐在角落里，看着顾昙和阿鸾画画，一看就是半天。他不说话，只是看。

偶尔顾昙抬头看他一眼，他就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阿鸾有时候画完了，把画拿给他看，他接过来，看很久，然后点点头，说一句“好”。

阿鸾就高兴了。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会亮一下。

沈渡在两个家之间跑来跑去，忙得团团转。早上在父母家吃早饭，然后去崇文馆，下午去藏书阁，晚上有时候回父母家，有时候留在藏书阁。

母亲说他瘦了。

“你看看你，两个家跑，饭也不好好吃。”

沈渡笑了笑。

“吃了。顾昙给我留饭了。”

母亲瞪他一眼。

“她留的归她留，我做的归我做的。你都得吃。”

于是沈渡每天吃两顿晚饭。在父母家吃一顿，在藏书阁再吃一顿。吃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了两份食的猫。

但他不觉得累。

郑则鸣有时候来找他，拉着他去三江口喝茶。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郑则鸣打趣他，“两个家，两头跑。比我们这些光棍忙多了。”

沈渡笑了笑。

“你也快了。你爷爷不是回来了吗？”

郑则鸣点头。

“对，我爷爷天天念叨我，让我赶紧娶媳妇。说我再不娶，他就等不到了。”

沈渡看着他。

“那你娶不娶？”

郑则鸣挠了挠头。

“娶是肯定要娶的。但得先找着人啊。总不能上街随便拉一个吧？”

沈渡笑了。

他们坐在茶楼上，看着下面的河水。三江水在这里汇成一片，浩浩荡荡往东流去。船来船往，帆影重重。船工的号子声从水面上飘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你说，”郑则鸣忽然问，“谢无晦现在在哪儿？”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郑则鸣看着他。

“你想他吗？”

沈渡想了想。

“想。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郑则鸣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河水，看了很久。河水还是那样流着，和三百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后也一样。人来了又走了，聚了又散了，只有水一首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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