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楼] 第39章 王者的傲慢

大靖王朝永安十八年，正月十八。

镇西王的大营在京城西门外扎了三天，三十万人马把城西的土地踩成了一片烂泥塘。营帐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林，灯火如昼，从城墙上看过去，像是西方的地平线上燃起了一片无法扑灭的火。

这三天里，朱宸濠没有派一兵一卒攻城，也没有派人和城里的叛军联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扎营、埋锅造饭、操练兵马，像是一个不急不躁的猎人，等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慢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正月十八这天清晨，朱宸濠在中军大帐召集了众将。帐外，号角声低沉地回荡在营盘上空，士兵们列队操练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帐内，二十余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腰悬长刀，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

朱宸濠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丝翼善冠。他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精致的绢本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京城内外各股势力的位置——北门外是救民军的窝棚，城里是叛军的防区，西门外是他的大营。三足鼎立，他的那枚棋子最大，也最沉。

“方先生，”朱宸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信写好了吗？”

方先生从侧席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封信。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平西大将军李如松亲启”几个字，字迹清秀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宸濠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着信封的边角，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分量。

“念。”

方先生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的副本，朗声念道：

“平西大将军李如松台鉴：”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在大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藩承太祖皇帝血脉，受先帝托付之重，牧守西方，屏藩社稷，至今二十余载。今者，朝纲不振，奸臣当道，流寇蜂起，叛将称兵，京城沦陷，天子播迁，社稷有累卵之危，苍生有倒悬之急。此诚臣子肝脑涂地之时，志士效命疆场之秋也。”

方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继续念道：

“将军本边关良将，久历戎行，功勋卓著。昔年狄人犯边，将军提孤军三千，破敌万余，威震塞上，天下侧目。本藩素闻将军忠勇，未尝不心向往之。然将军今日之举，窃为将军不取也。”

这一段的语气明显变了，从客套变成了规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将军以百战之师，入据京师，身陷虎狼之地，外无救兵，内乏粮草，北有流寇窥伺，西有大军压境，此诚所谓危如累卵之时也。将军虽勇，其奈十万饥卒何？其奈三十万大军何？”

帐中几个将领低低地笑了一声。三十万对六万，这是明摆着的实力碾压，朱宸濠要让李如松知道，什么叫做螳臂当车。

“本藩奉天子密诏，统兵入卫，所至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将军若肯幡然悔悟，解甲归顺，本藩当以将军之才表奏天子，保举将军为征西大将军，仍统旧部，镇守边关，世袭罔替，永葆富贵。如若不然——”

方先生的语气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本藩三十万大军，己断将军归路。十日之内，粮尽援绝，城破军溃，悔之晚矣！届时非但将军身死名裂，麾下数万将士亦将玉石俱焚。本藩言尽于此，唯将军图之。”

方先生念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朱宸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派人送去。让李如松明天日落之前答复。”

“殿下，”一个年轻将领站出来，拱手道，“李如松是边将，性子烈，未必肯降。要不要先打一仗，杀杀他的锐气，再派人去谈？”

朱宸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必。他降不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要让他知道，他面前站着的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的金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派人去北边，也给那些叫花子送封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让他们放下武器，到城西来领粮食。就说本藩仁慈，不忍看他们饿死。至于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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