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楼] 第67章 血债血偿 龙井关后

二月二十七，龙井关。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整整站了一天一夜。

从多铎自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合过眼。清理战场、清点伤亡、统计战果、安置俘虏、加固城防，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拿主意，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这座刚刚收复的关城能不能守得住。

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这些事。

是那些死人。

三千七百多个明军将士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关外的雪地里，用白布裹着，等着入土。何可纲己经带人在山脚下挖了三天，挖出一片巨大的墓坑，能装下这三千多人。

袁崇焕去看过一眼，只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些脸，有些他认识，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有些他不认识，是从蓟州、遵化各处调来的新兵。可他们都死了，死在龙井关的城墙下，死在后金兵的刀箭下，死在那个叫作多铎的年轻贝勒爷面前。

多铎也死了。

他的尸体被明军从巷战的废墟里扒出来，跟那些后金兵扔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袁崇焕没有让人动他，就那么扔着，等着后金那边来收尸，或者等着野狗来啃。

他不恨多铎。

可他也不同情多铎。

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大人，”何可纲从城下跑上来，脸色不太好，“兄弟们的情绪不太对。”

袁崇焕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不对？”

何可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死了太多人了。有些兄弟受不了，躲在角落里哭。还有些兄弟，憋着一股火，想拿那些俘虏出气。末将己经让人把那几个想动手的关起来了，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袁崇焕沉默。

他知道何可纲说得对。

死了三千多人，活着的也死了兄弟、死了同乡、死了睡在一个帐篷里的袍泽。那股子悲痛和愤怒，得有个出口。

可他不能让那些俘虏当了出口。

不是心疼那些后金兵，是怕坏了规矩。杀了俘虏，以后谁还投降？谁还敢投降？

“带我去看看。”他说。

何可纲领着他下了城墙，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关城北边的一座大院子里。

那是临时关押俘虏的地方。

两百多个后金兵，挤在几间破屋子里，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睛里全是绝望。有几个受了伤的躺在墙角，没人管，伤口己经化脓，散发出一股恶臭。

袁崇焕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何可纲说：

“给他们治伤。有伤的治伤，没伤的给口吃的。”

何可纲愣住了：“大人，给他们治伤？咱们自己的兄弟还不够药呢！”

袁崇焕看着他：

“自己的兄弟，更要治。俘虏那边，能救多少救多少。救活了，以后有用。”

何可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大人做事总有道理，可他就是想不通——凭什么给那些杀了自己兄弟的人治伤？

“去吧。”袁崇焕说，“传我的话，谁也不许动俘虏。谁敢动，军法从事。”

何可纲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袁崇焕又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是那些俘虏在哭。

哭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蓟州，总兵府。

二月二十八。

孙承宗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袁崇焕刚送来的战报。

战报写得很详细，攻城的经过、伤亡的数字、俘虏的数量、城防的现状，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还附了一份阵亡将士名单，密密麻麻几十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和年龄。

孙承宗看了很久，然后把战报放下，叹了口气。

三千七百多人。

就这么没了。

他知道打仗要死人，可当那一个个名字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那些人，都是大明的子弟。

都是爹生娘养的。

都有老婆孩子等着他们回家。

可现在，他们都埋在龙井关外的山脚下了。

“阁老，”旁边一个亲兵小声说，“袁大人还在龙井关等着呢，要不要让他回来歇歇？”

孙承宗摇摇头：

“让他守着。他守在那儿，比回来歇着强。”

亲兵不明白：

“为什么？”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些死去的兄弟，都在看着他。”

亲兵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孙承宗又拿起那份战报，看着最后那几行字——

“臣袁崇焕顿首：龙井关己复，臣当继续守之。阵亡将士，望朝廷从优抚恤。臣别无他求，只愿这些为大明而死的兄弟，能够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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