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楼] 第3章 三江口的茶

沈渡等了两天。

那个人没有来。

第三天，郑则鸣拉着他去三江口喝茶。

“你天天闷在屋里看那些空白，看出花来了？”郑则鸣一边走一边絮叨，“出来透透气，看看人，看看水，看看活的东西。你这样下去，迟早变成一卷空白卷宗。”

沈渡没说话，跟着他走。

三江口是玄京最热闹的地方。玄水、墨水、丹水三条河在这里交汇，河面上船来船往，帆影重重。岸上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算命看相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人挤人，人挨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气息、炊烟的气息、人和牲畜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郑则鸣带着他穿过人群，上了一家茶楼。茶楼叫“望江楼”，三层，临河而建，从窗口能看见三条河汇成一片的壮阔景象。楼下码头上，脚夫们扛着货包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定了三楼雅间，”郑则鸣说，“清静，能看景，还能躲开那些讨钱的。”

沈渡跟着他上楼。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吱作响。三楼果然清静，只有两个雅间。郑则鸣推开左边那间的门，里面己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西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他看见沈渡，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校书，请坐。”

沈渡看着郑则鸣。

郑则鸣讪讪地笑：“这个……是孟大人让我带你来的。他有事找你。”

沈渡坐下，看着对面的人。那人面皮白净，留着一撇短须，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正慢慢地转着。

“孟元朗，司经局洗马。”那人自我介绍，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久仰沈校书大名。郑校书常提起你。”

沈渡没碰那杯茶。他看着孟元朗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什么事？”

孟元朗笑了笑，也不恼。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有人出高价，想买你手里那卷空白起居注。”

沈渡的眼神一凝。

“宝历元年六月十九那卷。”孟元朗说，“出价五百贯。”

五百贯。沈渡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攒不出五百贯。这笔钱足够在玄京买一座小院，足够一个普通人家活一辈子。

“谁要买？”

孟元朗摇头：“不能说。”

沈渡站起来。

“别急。”孟元朗抬手，“我没答应。我就是来问问，你有没有想卖的念头。”

“没有。”

“那就算了。”孟元朗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买卖不成仁义在，喝杯茶再走。”

沈渡看了一眼那杯茶，没动。茶汤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是上好的丹州云雾。但他没有端起。

郑则鸣在旁边干着急：“沈渡，孟大人是好意，你……”

沈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孟元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校书，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你不卖，别人也会拿。到时候，人财两空。”

沈渡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孟元朗。

“你知道那卷空白上写的是什么吗？”

孟元朗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它值五百贯。”

沈渡没有说话。他推门出去了。

郑则鸣追出来：“沈渡！沈渡你等等我！”

沈渡没理他，下了楼，出了茶楼，走进人群里。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人追。一首走到三江口码头，才停下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河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滚滚东流。

五百贯。

谁出得起五百贯买一卷空白起居注？

那个穿玄色衣服的人？

还是别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攥着的那卷空白。那卷空白上，是不是也藏着什么秘密？是不是也值五百贯？

他站了很久，首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回到住处，推开门，他愣住了。

屋里被翻过了。

柜门开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书散了一地，床上的被子也被掀开了。他快步走到床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空了。

那卷空白起居注，没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满屋的狼藉，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他的胸腔。

然后他看见枕头下面有一张字条。

他拿起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子时，羲皇台枯井。不来，她死。”

她。

谁？

他捏着那张字条，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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