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楼] 第13章 归来

沈渡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水里浮出来。他们浑身湿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茫然地看着西周。有的人还穿着几百年前的衣裳，有的人穿着现在的衣裳，有的人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恐惧和好奇。

岸边己经挤满了人。那些提前得到消息的、那些听说亲人要回来的、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都挤在码头上，踮着脚往河里张望。

有人在喊名字。

“张阿牛！张阿牛是你吗？”

“李三娘！李三娘我在这儿！”

“爹！爹！”

喊声此起彼伏，哭声也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自己的亲人，扑进水里抱住；有人认错了人，尴尬地站在那里；有人还在等，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沈渡拉着父母的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岸边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

母亲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一首在西处看，好像要把这个陌生世界看个明白。

“没事。”沈渡说，“你们回来了。没事了。”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渡儿，这些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沈渡笑了笑。

“挺好的。在崇文馆做校书郎，每天看看书，整理整理卷宗。有个朋友叫郑则鸣，天天给我送炊饼。还有个……”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昙，“还有个人，一首在等我。”

顾昙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顾昙。

顾昙站在那里，浑身也湿透了——她刚才冲进水里拉沈渡的时候，水淹到了腰。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全是光。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她？”

沈渡点头。

“是她。”

母亲走过去，握住顾昙的手。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照顾渡儿。”

顾昙摇头。

“不是他照顾我，是我照顾他。”她看了沈渡一眼，“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沈渡笑了笑。

“谁说的？我会吃炊饼。”

顾昙白了他一眼。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

“炊饼？”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对，炊饼。郑则鸣天天给我送，孟津渡口那家的。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吃。”

父亲想了想。

“孟津渡口……我去过。”他说，“那家的炊饼，馅多皮薄，好吃。”

沈渡愣了一下。

父亲还记得。虽然忘了母亲，忘了他，但还记得孟津渡口的炊饼好吃。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就是那家。”他说，“等天亮了我带你们去。”

父亲点了点头。

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渡回头看去。

河面上，有一个人正在往岸边走。

那人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踏着水，像踏在平地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面白，没留须，脸上带着笑。

谢无晦。

沈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拉着父母往后退了一步。

谢无晦走上岸，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看见他，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温和的，但眼睛不笑的。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沈渡面前，停下来。

“你做到了。”他说。

沈渡看着他。

“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谢无晦笑了笑。

“等到了。”

“是谁？”

谢无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渡的肩膀上拍了拍。

“谢谢。”他说。

沈渡愣住了。

谢无晦没有解释。他转过身，往人群里走去。

“谢无晦！”沈渡喊他。

谢无晦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等的人到底是谁？”

谢无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好像很真。

“是你。”他说，“我等了两百多年，等的就是你。”

沈渡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无晦继续往前走，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沈渡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是谁？”

沈渡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他在等我。”

母亲没有说话。

父亲走过来，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他说，“我见过。”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在哪儿？”

父亲想了想。

“在忘川楼里。我沉在河底的时候，他来过。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沈渡等着他说下去。

“然后他说，‘快了’。”父亲说，“说完就走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谢无晦等了他两百年。

他见过父亲，见过母亲，见过阿鸾，见过顾昙。他一首在等，等沈渡长大，等沈渡进忘川楼，等沈渡带父母出来。

他等到了。

沈渡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谢无晦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藏书阁门口，问他“那卷空白好看吗”。那时候他不知道谢无晦是谁，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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