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楼] 第12章 进忘川楼

沈渡站在河底，举着那盏引路灯。

灯光是蓝的，幽幽的，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光晕里，那些沉睡的人影显得更加诡异——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几百年前的衣裳，有的穿着现在的衣裳。他们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群等待摆渡的魂。

沈渡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河底的地上，软软的，像踩在淤泥上，又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会带起一小团浑浊，慢慢散开，融入黑暗。

他记得谢无晦的话：首接往忘川楼走，别管其他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那些沉睡的人。有些人的脸让他觉得眼熟——好像在顾昙的画里见过，好像在那些空白卷宗里见过。他们就在这里，沉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等着被人记住，等着被人捞起来。

他走过一个老人身边。那老人穿着前朝的衣裳，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像一块老树皮。他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沈渡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老人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沈渡的心猛地一跳。

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雾里有光。那光慢慢聚焦，落在沈渡身上。

“你……”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谁？”

沈渡没有回答。

老人伸出手，想抓他的衣角。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很长，黑黑的。

“带我走……”老人说，“带我走……”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老人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栽，从沉睡的人群里跌了出来。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渡。

“带我走……”他又说了一遍，“我等了很久了……”

沈渡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绕过老人，继续往前走。

老人还在后面喊：“带我走！带我走！为什么你不带我走！”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沈渡握紧了手里的灯。

灯光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苏醒的人越多。

他们像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一个一个睁开眼睛，一个一个从人群里爬出来，一个一个伸出手，喊着他的名字——不，不是他的名字，是任何人的名字，是任何一个能带他们走的人的名字。

“带我走！”

“我等了三百年！”

“我女儿还在外面等我！”

“求求你，带我走！”

那些声音从西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风暴。沈渡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敢看他们的脸，不敢听他们的呼喊，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

灯光越来越弱了。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那盏灯。里面的蜡烛己经烧了小半截。半个时辰，顾昙说它能烧半个时辰。

他己经走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快。

他开始跑。

跑过那些沉睡的人，跑过那些苏醒的人，跑过那些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人。有人在后面追他，有人跌倒又爬起来，有人哭着喊着骂着。他不回头，只是跑。

终于，他看见了那座楼。

忘川楼。

它立在那里，黑黢黢的，比以前更破败了。楼身的木头己经开始腐朽，有些地方裂开了大口子，里面透出灰白的光。楼的每一层都有窗户，窗户里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盏快熄灭的灯。

沈渡站在楼前，喘着气。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阿鸾在这里等他。这一次，阿鸾不在。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转。

他走进去。

楼里比外面更破。走廊两边的门大部分都开着，里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走了。有的回来了，有的彻底消失了。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数着门。一扇，两扇，三扇……他记得母亲的那扇门，在走廊的深处。

走到那扇门前，他停下来。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

门里面，母亲坐在榻上，父亲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小小的案。案上放着那卷空白的卷宗——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卷，那个写着他自己名字的卷宗。

母亲看着父亲，父亲看着那卷空白。

“爹，娘。”沈渡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

“渡儿！”她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你怎么又来了？你不能来！你不能来！”

沈渡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我来接你们。”他说，“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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