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楼] 第2章 初次献策：漕运之弊

夕阳收敛最后一道余晖，临安城的轮廓便模糊起来，渐渐融入泼墨般的夜色。南城门楼上的风，带着钱塘江的水汽，拂过林昭的脸，有些湿冷，却教他脑子愈发清明。

这不是梦。

身下是坚硬的城砖，耳边是更夫梆子的敲击声，鼻腔里充斥着这个时代独有的、混杂着水腥、炊烟和些微腐朽的气味。

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虽不完整，却也足以他拼凑出一个大概。林昭，字明远，一个从福建路考到临安的举人，候补一个从九品的将仕郎，暂时在都水监下属的“排岸司”里充当一名录事，说白了，就是个管河道文书的抄写员。

一个微末到尘埃里的小官。

排岸司的官署离南城门不远，一座不起眼的小院。林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昏暗一片，唯有正堂还亮着一豆灯火。一个老吏正趴在案上打盹，听到动静，才惺忪地抬起眼皮。

“林录事？怎的回来了？还以为你今夜不归了。”老吏姓王，是司里的老人，对谁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王叔，司丞大人可在？”林昭问，声音里压着一丝沙哑。

“在呢，为着漕粮的事，头疼好几天了。”王老吏努了努嘴，指向东厢房，“又有一船漕粮在瓜洲口沉了，这回是湖州韩家的船。唉，多事之秋。”

湖州韩家？林昭心头一动。记忆的碎片里，似乎有这个名字。韩家是江南有数的大船商，承运官粮是他们家生意的一大块。

他不再多言，径首走向东厢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声声长吁短叹。

林昭定了定神，抬手叩门。

“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大人，下官林昭，有事求见。”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道：“进来吧。”

林昭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墨味和油灯燃烧不充分的焦味扑面而来。排岸司司丞名叫孙茂，西十多岁，面容清瘦，两鬓己见花白。此刻他正对着一堆文书案卷发愁，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林昭啊，”孙茂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么晚了，何事？”

林……昭。他念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审视。这个年轻人来司里不久，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埋首于故纸堆中，今日倒是稀奇。

林昭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躬身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图纸——那是京杭运河的河道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好几处地方，瓜洲口赫然在列。

“大人，可是为漕粮沉船之事烦忧？”

孙茂长叹一声，将手中的毛笔往笔洗里一丢，溅起几点墨汁。“何止是烦忧。今年入夏以来，这己是第三遭了。每次都说是‘风浪不测’，可哪有那么巧的风浪？户部那边催得紧，转运司的公文一道紧似一道，我这小小的排岸司，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无力感：“这次沉的是韩家的船，他们家在朝中也有些人脉，事情更是棘手。说是要我们排岸司勘察河道，给个说法。我能给什么说法？无非是清淤、加固堤岸那些老生常谈，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林昭静静地听着，等孙茂发泄完了，才缓缓开口：“大人，下官斗胆，此事或许并非天灾。”

孙茂的动作停住了，他重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你什么意思？”

“下官这几日整理旧档，又比对了近三年的漕运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孙茂耳中，“凡是沉船之处，多为河道转弯、水流变缓之地。而且，出事的船只，大多是吃水较深的重载官船。”

孙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能说明什么？水流缓，泥沙自然淤积，河道变浅，重船搁浅，不是常理么？”

“是常理，但并非全是。”林昭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点在桌案的河道图上，“大人请看，瓜洲口、丹阳段、淮安闸……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是上下游转运的重要节点。在这里，有无数靠运河吃饭的纤夫、船工、牙人……”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像一把解剖的刀。

“漕船从南至北，一路关卡重重。每过一处，都要被盘剥。从装船的军士，到沿途的巡检，再到卸货的仓官，层层都要打点。一船米，运到临安，至少要漂没一成半，这还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若是想让漕船‘合法’地沉没，漂没的粮食便能翻上几倍，甚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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