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楼] 第62章 北伐

永安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京城。

赵伯庸回到京城的第三天，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就传到了朝堂上。不是“失守”，是“溃败”。二十万朝廷大军，号称精兵强将，在雁门关外与狄龙铁骑对峙了不到三天，就全线崩溃了。不是被打败的，是自己垮的。

孙传庭站在太和殿中央，铠甲上还沾着雁门关的尘土，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己经被血浸透了，散发着腥臭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狄龙先锋帖木儿，率五万骑兵，从雁门关东侧的山谷绕道偷袭我军后方。李如松——李如松熟悉地形，亲自带路。我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监军太监弃营而逃，后方粮草被烧，军心涣散。末将——末将拦不住。”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在扶手上攥得咯吱响。“二十万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二十万人，三天就没了？”

“陛下，”孙传庭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臣无能。可臣有话要说——不是兵不能打，是将不愿意打，官不愿意打，太监不愿意打。那些监军太监，不懂军事，却手握生杀大权，临阵脱逃，动摇军心。那些将领，有的临阵退缩，有的保存实力，有的——有的早己和李如松暗中勾结，阵前倒戈，臣的亲兵营就是被他们从背后捅了刀子。那些文官派来的督粮官，层层克扣，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弓都拉不开。”

朱翊钧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够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赵伯庸站在文臣之首，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会要了朝廷的命。

“丞相，”朱翊钧看着他，“你说，怎么办？”

赵伯庸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老臣己经派人去东南了。农工党那边，该给的信己经给了。可他们会不会出兵，什么时候出兵——老臣不知道。”

“不知道？”朱翊钧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丞相，你怎么能不知道？”

赵伯庸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疲惫。“陛下，老臣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朱翊钧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散朝后，赵伯庸没有回家。他沿着宫墙慢慢地走，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座城的周长。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他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瞬间就被蒸发了。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偏僻的宫墙下，停下了脚步。墙根下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浓荫。他在树荫里站定，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密密层层的树叶。

“父亲。”身后传来赵晋的声音。

赵伯庸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赵晋走到他身边，也在树荫里站定。“父亲，您己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赵伯庸没有说话。

“父亲，”赵晋的声音很低，“京城里己经在传了。说雁门关大败，狄龙不日将南下，京城守不住。有人在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南逃。有人在变卖房产，兑换银票。有人在——在往东南跑，往农工党的地界跑。”

赵伯庸转过身，看着儿子。“晋儿，你觉得，京城守得住吗？”

赵晋沉默了很久。“父亲，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就算守得住，也撑不了多久。”

赵伯庸点了点头。他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赵晋坐过去。

“晋儿，”赵伯庸的声音很低，“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家里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留着，一份——送到青崖村去，交给顾炎武。告诉他，办学堂需要银子，这些银子，是用在刀刃上的。另一份，散给城北的穷苦百姓。”

赵晋愣住了。“父亲，您这是——”

“我要走了。”赵伯庸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去哪儿？”

赵伯庸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晋儿，我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我以为我能救这天下。可我什么都没救成。”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那天在建安府，顾炎武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都老了，该退的时候，就要退。退下来，把路让给年轻人。’”

赵晋的眼眶红了。“父亲，您要去农工党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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