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楼] 第61章 朝与野

永安十九年，九月初十。

赵伯庸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出了京城不到百里，官道就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人用锄头刨过一样。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坑，颠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车夫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赵头，一路骂骂咧咧，骂朝廷不修路，骂地方官不作为，骂老天爷不长眼。赵伯庸没有接话，只是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天是灰的，地是黄的，树是秃的，连远处的村庄都是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看见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就是几十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有的屋顶塌了，用茅草胡乱盖着；有的墙裂了，用木棍撑着；有的干脆就剩一堆废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

村口蹲着几个人，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缩着脖子，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官道上这辆破旧的马车。一个西五岁的小孩蹲在路边，光着脚，脚趾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黑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他喝了一口，抬起头，用那双混浊的眼睛看了赵伯庸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赵伯庸的手指在车帘上攥紧了。

“老赵，”他问车夫，“这是什么县？”

“青田县。”老赵头头也不回地说，“出京城往南第一个县，属顺天府管。再往前走，过了青田，就是保定府的地界了。”

赵伯庸没有再问。他知道青田县。这是京城的南大门，天子脚下，皇城根边。这里的百姓尚且如此，再往南走，会是什么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过了更多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一个比一个萧条。有些村子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游荡。有些村子倒是有人，可那些人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赵伯庸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出京巡视，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青田县的百姓虽然不富裕，可还能吃饱饭，还能穿暖衣，孩子们还能在村口追逐嬉闹。那时候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男人在田里干活，女人在门口择菜，老人坐在槐树下抽旱烟，脸上带着一种虽不富足但知足的表情。

二十年后，什么都没了。鸡没了，狗没了，炊烟没了，笑声没了。连人都快没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过了保定府，景象更糟了。

路边的树被砍光了，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秃的树桩。老赵头说，是被饥民砍去当柴烧了，连树根都刨出来烧了。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一大半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偶尔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驼着背，弓着腰，动作慢得像是在挪。

赵伯庸让老赵头停下车，走到一个正在锄地的老汉身边。

“老哥，”他蹲下来，和那老汉平视，“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耸起来，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巴和蚯蚓爬过留下的痕迹。

“收成？”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还能有什么收成？能活就不错了。”

“交完租子，还剩多少？”

老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锄地。锄头砸在干硬的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敲一面己经敲不响的鼓。锄了两下，他忽然停下来，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剩不下。”他说，“交了租子，交了税，剩下的连种子都不够。每年都要借粮，借了还不上，还了再借，越借越多，越还越穷。这辈子，算是完了。”

赵伯庸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那你们——不找官府？”

老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不是绝望，是麻木。一种被欺负久了、被压榨久了、被逼得走投无路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麻木。

“官府？”老汉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官府就是地主，地主就是官府。你找谁？找来找去，找到的还不是他们的门房、他们的管家、他们的狗腿子？告状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赵伯庸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老汉手里。老汉低头看了看那几块银子，又抬起头，看着赵伯庸。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见过银子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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