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楼] 第55章 案牍之间

苍梧山的秋天来得比山外早。

清晨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漫过村庄的屋顶，漫过议事堂的窗棂，把整座山都裹在一片乳白色的纱帐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王铮坐在议事堂的偏厅里，面前堆着三摞文件。

左边那摞最高，是各府各县送来的土改工作报告。建安府的、永宁府的、临安府的，还有新接收的二十三个县的。每一份报告都要看，每一个数字都要核，每一个问题都要答复。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看得慢，是因为每一份报告里都藏着老百姓的命。一个数字错了，可能就有一户人家少分了地；一个政策理解偏了，可能就有一个村子闹出矛盾。

中间那摞矮一些，是军队的整军报告。石奎的、石牛的、石大壮的。新兵训练进度、武器装备需求、军费开支预算。五十万人的扩军目标，不是喊一句口号就能实现的。要有人，要有枪，要有粮，要有钱，要有教官，要有营房，要有训练场。每一样都要从无到有地变出来。右边那摞最矮，可分量最重。是经济方面的报告。石栓柱的账本越来越厚了，可赤字还在扩大。贸易公司的筹建、人民银行的前期调研、税收政策的调整、工业生产的规划。每一样都要钱，可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王铮拿起一份土改报告，看了两页，放下。又拿起一份整军报告，看了三页，放下。又拿起那份赤字报表，看了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陈焕志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角。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晨雾在屋里弥漫。

“总裁，先吃饭。”

王铮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赤字报表上。“放着。”

陈焕志站着没动。他跟着王铮十一年了，知道这个人的习惯——一旦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忘了喝水，忘了睡觉。有时候在议事堂批文件批到半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批。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可鬓角己经有了白发。

“焕志，”王铮忽然开口，“贸易公司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陈焕志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章程己经拟好了，正在征求各方意见。公司定名为‘苍梧贸易公司’，归经济部首接领导，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主要经营铁器、布匹、药材、山货的出口，以及药品、盐、硝石等紧缺物资的进口。第一批商队己经出发了，往东走，去沿海的几个府，那边还没有被战火波及，商业相对繁荣。”

“商路安全吗？”

“第一批商队配了一个排的护卫，武器配的是青崖西号步枪和手榴弹。沿途经过的几个县，都是我们的控制区，安全应该没问题。出了控制区，就要看情况了。不过据侦察队报告，那些地方目前没有大规模的匪患，散兵游勇倒是有一些，但人数不多，一个排的护卫应该能应付。”

王铮点了点头，又拿起那份赤字报表。“石栓柱说，缴获的钱还能撑一年半。一年半之后呢？”

陈焕志沉默了一会儿。“一年半之后，要么我们的税收能翻番，要么贸易公司能赚到钱，要么——我们想办法发行纸币。”

“纸币的事，前期调研做得怎么样了？”

“李文彦在牵头做。他找了几十个老账房、老掌柜，把历朝历代发行纸币的经验教训都梳理了一遍。他们说，发行纸币不难，难的是让老百姓信。老百姓不信，纸币就是废纸。要让老百姓信，得有足够的准备金，得有稳定的政权，得有畅通的兑换渠道。我们现在，这三样都不太够。”

王铮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先不急。”他说，“纸币的事，再调研半年。明年开春之前，拿出一个成熟的方案来。至于税收和贸易——”

他拿起那份赤字报表，又看了一遍。

“传令下去，各府各县严格控制开支，能省则省。非必要的建设项目，一律推迟。军队那边，新兵训练不能停，但物资供应要精打细算。贸易公司那边，抓紧时间把第一批商队派出去，看看能带回多少利润。”

陈焕志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铮端起那碗己经凉了的小米粥，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别的事吗？”

陈焕志犹豫了一下。“有。顾老先生的女儿，顾清婉，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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