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9楼] 第441章 可怜的娃，韦挺

船队一路向南，驶过澎湖水道，再走十数日，等什么时候可以望见了琉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那就说明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长安，工部匠作监。

李二下令工部复刻房遗爱飞升仪式上的热气球可算是完成了。

澎湖水道的海风温润潮湿，拂过巨船高耸的船帆。

载着满船人才典籍粮种器械，载着挣脱宿命的大唐公主李雪雁，缓缓向着琉球青翠连绵的山峦靠近。

碧海无垠，波平浪静，房遗爱此番劫亲夺业、割据海外的惊天手笔。

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城，掀起了一场席卷朝堂的滔天雷霆。

时值三春，长安春意正暖，工部匠作监的偌大的工坊之内，数十名顶尖工匠屏息垂首，无人敢喘一口粗气。

庭院中央，那具复刻而成的热气球静静矗立，麻布球囊被日光晒得发亮。

几个月了，他们总算是攻克了烈焰火球的技术难关，今天正是试飞的日子。

下方悬挂的藤木吊篮崭新规整，就这已经是倾尽工部之力，才堪堪复刻出的房遗爱当日玄都观白日飞升的烈焰火球。

李二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烈日之下，脊背挺拔如苍松，可周身翻涌的怒意却压不住的几乎要灼碎周遭的空气。

眼底是翻覆乾坤的暴怒，双手负于身后，看着韦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四肢紧绷，整个人被牢牢固定在热气球下方的吊篮之中。

韦挺内心苦啊，此刻就算是发丝散乱了，面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也不敢求饶。

任凭汗水混着惊惧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这该死的烈焰火球谁要坐啊，但是他又不得不做。

房遗爱卷款潜逃，破坏和亲，这些所有罪责，便先落到了他的身上。

谁叫他在眼皮子底下都没看好房遗爱呢，“陛下！臣知罪！臣这就去天上问问沈国公，以后不能侍奉陛下左右了。陛下。”

韦挺的哽咽支离破碎，“陛下啊，陛下，”还带着极致的恐惧，在庭院中徒劳回荡。

韦挺这是摆明了卖惨，不过 李二充耳不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薄唇细语吩咐道。

“此球，遗爱曾乘之扶摇九天，俯瞰山河，名动天下。今日，朕便让你也坐一坐。”

说完之后，声音裹挟着雷霆之怒：“快点火！莫要让朕听他聒噪。”

旁边值守的禁军不敢迟疑，立刻引燃了热气球底部的引火薪柴。

烈焰轰然腾起，赤红的火舌舔舐着球囊底部，灼热的热浪瞬间席卷四方，周遭空气骤然滚烫。

麻布制成的巨大球囊被热气迅速充盈、鼓起、膨胀，呼呼风声作响，巨大的升力缓缓托起吊篮，带着被牢牢捆绑的韦挺，缓缓脱离地面，向着烈日灼灼的高空升去。

“陛下啊，陛下，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啊，哈哈，陛下。”

烈火炙烤，高空风烈，韦挺被悬于万丈晴空之下，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足之地，哭的听上去确实很惨。

烈焰就在身下熊熊燃烧，极致的酷热与高空的恐惧，让他的哀嚎声凄厉破碎，随着热气球越升越高就随风四散去了。

李世民仰头而立，死死盯着那团悬于天际的烈焰火球，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朕，给你一条活路。”李二似在沉声宣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他一人听得见。

“如果火球落了你若不死，就官复原职，若是死了，便是你罪有应得，天不容你！”

瞧瞧这就是李二帝王的雷霆惩戒，残酷、霸道，不留半分情面。

用房遗爱扬名天下的神迹之物，来惩戒庸臣，既是罚韦挺，更是发泄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

三日前。

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冲破皇城静谧！

一队驿卒浑身尘土、汗透兵甲，策马狂奔闯入皇城，翻身滚落地面，连滚带爬冲入太极殿，双膝重重跪地，嘶哑嘶吼。

“八百里加急！陇右急报！河西和亲之事告败！”

当时的太极殿落针可闻，李二缓缓垂首，居高临下看向跪地的信使，眼底怒意沉沉，压着即将喷发的狂风暴雨，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一字一句，将河西发生的惊天变故缓缓道出，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二的心尖上。

“启禀陛下，吐蕃和亲队伍行至日月山峡谷通道，房遗爱骤然开山落石截路，当众劫走大唐文成公主殿下！”

“随行护送的一百二十七名顶尖工匠也尽数被其截留！”

“和亲队伍携带的各类种植、纺织、酿造、冶炼典籍千余卷，天下稀有粮种、桑种、菜种无数，悉数被房遗爱尽数收缴，无一人一物落入吐蕃之手！”

李二眯着眼，胸口一鼓一鼓的，遂问道：“那就是说此次为安抚吐蕃筹备的全套中原高精技艺、民生根本、立国底蕴，尽归房遗爱抢走了？”

信使不敢隐瞒，“是，是这么回事，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只有江夏王李道宗一人而已。”

“房遗爱有多少人？”

“据说，十，十个人。”

一句一句，清晰入耳，但这话李二怎么能信，准确说是他不愿意信，房遗爱十个人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可在两个折冲府的百战老兵以及随行护卫的手中抢走李雪雁以及那么多的工匠，书籍，。

“胡说八道，他房遗爱纵使成了神仙，也难以在万丈峡谷之中将这些人，物，凭空抢走。”

“你们信吗？”

“你们信吗？”

李二一连朝着臣子连声问了两句，你们信吗，一副我是不信的样子，确实这种事也太匪夷所思了。

“李道宗，他人在何处？”

“回陛下，江夏王此刻自缚双手，正在日夜兼程赶回长安的路上。”

李二的脸难看了，现在的感觉不光是房遗爱骗了他的钱，还抢了他的好东西，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李二这股火快要压不住了。

“将你知道的，尽数道来。”李二的语气非常冰冷，周遭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满脸骇然。

“陛下，沈国…房遗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开山落石将和亲仪仗巧妙分为三节，前后两府兵力尽数被隔开了。”

“而后房郡公神兵天降自高空一跃而下，只带了数十人就杀光了吐蕃护卫，吐蕃大使禄东赞禄西法父子皆死于房遗爱刀下。”

程咬金，尉迟恭，李绩他们这些武将听了只唑牙花子，开山落石阻拦府兵，以数十人边杀了吐蕃几十护卫，怎是一个奇，勇可形容啊！

谁都清楚，此番大唐送往吐蕃的辎重人才，是大唐几十十年民生、匠造、农学积累的精华。

是朝廷为维稳边境拿出的压箱底家底，本是要赠予吐蕃、示好和亲的重宝。

可到头来，吐蕃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耗费巨资、倾尽国力筹备的珍宝人才，核心技艺，全数便宜了借飞升脱身远走西疆的房遗爱！

李二静静听着信息，脸上暴怒的神色只怕再多一分就会随时迸发。

这就是他想促成的和亲，被房遗爱给破坏的干干净净，他已经很小心，很小心，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工作来预防了，可到头来…………

李二没想着想着，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诡异。

旁人听着是损兵折将、国宝尽失的惨败噩耗，可落在他耳中，字字句句，都像是在高声传颂房遗爱纵横河西、智破死局、掠夺举国底蕴的赫赫军功！

就像是房遗爱此刻站在太极殿之上，当面放肆犯贱的炫耀着自己的战绩一样！

合着大唐倾尽全力为敌国做的嫁衣，最后尽数成全了他房遗爱！

一股极致的憋屈、愤怒、不甘与荒谬，顺着胸腔疯狂翻涌，几乎要撑裂他的五脏六腑。

“还有！”

信使抬头，双手高高捧起一封折得整齐的素色信纸，语气忐忑至极。

“房遗爱留书一封与江夏王，来时江夏王嘱小人务必亲手呈交陛下！”

李二眸光一凝，抬手一抓，话也不说。

张阿难，蹭蹭蹭饭跑下去取信，然后又给李二送回去，放在姿势不变的李二手中。

“陛下亲启。”

素纸入手，纸张粗糙，带着几分边塞风沙的粗粝，笔锋凌厉张扬，字字桀骜，全然无半分臣子对帝王的恭顺谦卑。

李二强压怒火，指尖微动缓缓展开信纸，目光落于开篇第一句。

只一眼，方才强行压下的滔天怒火，瞬间直冲头顶，气血翻涌，喉头骤然一甜！

纸上只有寥寥七字，张狂刺眼又极尽挑衅。

“李二，你鼠目寸光。”

李二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双耳瞬间鸣响，就看眼前阵阵发黑。

想他李二执掌大唐以来，哪是君临天下万臣俯首，从未有人敢如此直呼其讳、肆意嘲讽当面痛斥他鼠目寸光之辈！

这房遗爱是第一个，可这信还仅仅只是开端，自己还要不要读下去呢？

李二已经料定房遗爱这厮信中肯定没憋着什么好屁，定会大肆嘲讽自己一番。

同时也料定，就算那厮在信中埋了狗屎 ，自己也一定会读下去的。

李二再一次强压气血翻涌，咬牙继续往下细读，信中每一字，都精准戳中此次和亲国策的致命弊病，字字诛心，句句戳骨。

房遗爱直言不讳，痛斥此次和亲乃是彻头彻尾的愚钝昏策！

大唐二十多年严密封禁的盐铁冶炼、精工匠造、农学纺织之术，乃是中原立国之本、强军之基富民之根，是历朝历代无数先民流血牺牲拼死守护下绝不外传的核心底蕴。

是历朝君主，为夺一技之长，得一名良匠，取一卷奇书，就不惜发动战事，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才能换来的！

可你李二倒好！

人吐蕃不费半分代价，不损对方一兵一卒，你就上赶着主动将无数顶尖人才、绝密技艺、立国典籍、珍稀粮种双手奉上，白白送与狼子野心的松赞干布！

信中还说吐蕃本地处蛮荒，技艺落后，冶铁更是薄弱，民生贫瘠之下本无力与大唐抗衡。

可一旦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得此全套技艺传承，恐怕要不了短短数年便可补齐短板，飞速崛起。

到时候冶炼出精良兵甲，开垦出万顷良田，强军富民就能迅速拉平与大唐的国力差距！

此番和亲，看似维稳边境、换取安宁，实则是养虎为患自断臂膀。

李二你愚蠢，你是亲手为大唐培植出一个足以威胁百年的绝世强敌啊！

信中言辞犀利刻薄，毫无避讳，直言此举若是成真，他日吐蕃强盛、铁骑东侵，边关千万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所有祸根，皆源于此次和亲！

此非安民之策，乃是祸国之举，李二此举，险些沦为大唐千古罪人！

字字铿锵，句句属实，戳破了朝堂所有粉饰太平的虚伪，道尽了和亲背后的致命隐患。

李二握着信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腹用力攥紧素纸，将纸张捏出深深的褶皱。

房遗爱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些道理的。

他不得不认，房遗爱所言，句句是真话，字字是良言。

就算房遗爱喷他几句，他李二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李二所图无非是边境安稳。

李二睥睨一朝臣子，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房遗爱看的通透。

此番和亲之弊，他心中隐隐有所察觉，却终究是心存侥幸，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可这份清醒，并非臣子苦心劝谏的赤诚，而是来自公然劫亲藐视君威的房遗爱！

是他最叛逆、最桀骜、最不受掌控的臣子，用最霸道、最叛逆、最僭越的方式，硬生生替他堵死了这场亡国隐患！

信的末尾，语气骤然慵懒张扬，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理所当然的狂妄。

信中房遗爱淡淡落笔的是，“此番陛下欲送吐蕃的人才、典籍、技艺、粮种，祸国之物，遗爱勉为其难尽数收下。”

“就替陛下杜绝百年边患，免大唐沦为贻笑千古的笑柄，陛下不必记功，亦无需感谢。”

看到这，李二都想吐血了，你截了朕的公主和宝贝，朕还得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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