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楼] 第15章 倒逼与反转

正午。

沪上福州路，鸿运楼。

往常的这个时候，这家百年老店的门口应该是车水马龙，前来捧场的达官显贵要把门槛都踏破。

伙计们的吆喝声、算盘珠子的拨弄声、后厨的锅铲声，会汇聚成一首名为“繁荣”的交响曲。

但今天，这里静得有些渗人。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桌客人，还都是只点了几碟小菜喝闷酒的。

跑堂的伙计靠在红木柱子上，手里拿着抹布，百无聊赖地拍打着飞进来的苍蝇。

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让人甚至怀疑这里是不是快要倒闭了。

二楼，“天字号”包厢的窗前。

赵万成背着手，站在窗帘的缝隙后，那张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楼下。

就在鸿运楼金字招牌的斜对面，那个平时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馄饨摊前。

此时却排起了长龙。

黑压压的人群，有穿着短打的苦力，有穿着长衫的小职员，甚至还有几个刚才想进鸿运楼、却又被那边的香味勾走了的富家少爷。

“那个摊子……真的有那么好吃？”

赵万成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阵微风吹过。

一股霸道的、极具穿透力的鲜香味，顺着风飘上了二楼，钻进了赵万成的鼻孔里。

“咕咚。”

赵万成那早己被山珍海味养刁了的胃，竟然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该死！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啪！”

那是名贵的景德镇细瓷汤碗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退钱！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出来！”

赵万成心里一惊。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钱半城！

沪上钱庄业的泰斗，手里握着半个上海滩的银根，也是鸿运楼最尊贵的顶级VIP。

这位爷要是发火了，那可是要地震的。

赵万成顾不得装深沉，提着长衫下摆，像个肉球一样滚下了楼梯。

“哎哟！钱老！这是怎么了？”

赵万成满脸堆笑，冲到一张雕花圆桌前。

只见一个穿着紫檀色马褂、留着花白辫子的老头，正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桌上那盆还没动几口的“黄焖鱼翅”大骂。

“赵万成！你是不是看我老了，舌头不灵了，就拿这种刷锅水来糊弄我？”

“钱老，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赵万成看了一眼那盆鱼翅。

色泽金黄，汤汁浓稠，用的都是上好的排翅，还得是老母鸡、火腿熬了三天的高汤吊出来的。

这可是鸿运楼的镇店之宝，一盆就要八十块大洋啊！

“从何说起？”

钱半城冷哼一声，拿起勺子，狠狠地敲了敲碗沿。

“你尝尝！你自己尝尝！”

“淡！淡得像白开水！”

“一点鲜味都没有！简首是味同嚼蜡！”

“可是……”赵万成委屈得想哭，“这就是咱们老手艺的味道啊，几十年了都是这个味儿啊。”

“放屁！”

钱半城指着门外。

“刚才我想着来你这吃饭，路过门口那个馄饨摊。”

“那个香味儿，勾得我馋虫都在肚子里打滚！”

“我寻思着你鸿运楼是百年老店，肯定比路边摊强，才忍着没吃那一文钱一碗的馄饨，专门跑来吃你这八十块的鱼翅！”

“结果呢？”

“这鱼翅还不如那一碗馄饨汤鲜！”

“赵万成，你羞不羞？啊？你羞不羞？！”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万成的脸上。

也抽在周围所有鸿运楼伙计的脸上。

八十块大洋的极品鱼翅，被一文钱的馄饨汤秒杀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当人类的味蕾习惯了谷氨酸钠那种纯粹的、工业级的鲜味轰炸后，再去吃那些天然食材熬出来的淡鲜味，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这就像看惯了彩色电视的人，再去看黑白默片，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这不可能啊……”

赵万成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重做！我让后厨马上重做！肯定是大厨今天火候没掌握好！”

“端下去！”

……

后厨。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十几口大炒锅火光冲天，但厨师们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

“重做？怎么重做？”

厨师长王大胖子把帽子狠狠摔在案板上，看着退回来的那盆几乎没动的鱼翅。

“这汤我都熬了三天了！火腿放了整整两只！干贝放了一斤！”

“还要怎么鲜？难道要把我的肉割下来炖进去吗？”

王大胖子是个明白人。

他这两天早就偷偷尝过外面那天鲜素的味道了。

尝完之后，他就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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