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楼] 第9章 归乡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不是累，是背着的东西太重——缴获的粮食、布匹、铜钱，还有那几具用门板抬着的尸体。

王铮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石锁，再往后是那些浑身是伤却挺首了腰板的年轻人。张寡妇跟在最后，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把匕首上。翠儿走在她旁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一步也没有落下。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青崖村就在山下。

远远的，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能看见那几缕炊烟，能看见一些人影在村口晃动。

“到了。”石锁哑着嗓子说。

队伍停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山下那个小小的村落。

王铮回头，看了看这些人——浑身是血，满脸烟尘，有人缺了半只耳朵，有人用破布缠着胳膊，有人走着走着就会咳出一口血沫。

但他们站着。

“走。”王铮说。

队伍继续往下走。

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多。

有人发现了他们，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更多的人涌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跌跌撞忘往这边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石瘸子，他一瘸一拐跑得飞快，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回来了！”他喊，“他们回来了！”

人群轰地炸开。

妇人们尖叫着往前冲，孩子们跟着跑，连那些平日里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都拄着拐杖站起来。

王铮停下脚步。

人群冲到跟前，却突然停住了。

他们看着这支队伍——浑身是血，满身伤痕，抬着门板，门板上躺着人，用破布盖着脸。

喜悦凝固在脸上。

“这是……”

石瘸子的声音发抖。

石锁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打下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黑风寨，打下来了。”

人群愣了一瞬。

然后，一个妇人尖叫起来：“闺女！闺女！”

石大壮的闺女从队伍后面冲出来，扑进那个妇人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翠儿也被人认出来了。几个妇人冲上去，把她围在中间，又哭又笑，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摸她的衣裳，像摸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第三个女人也被认出来了——是石峪沟一个寡妇的女儿，她娘被人扶着颤颤巍巍走过来，摸到女儿的脸，腿一软就跪在地上，抱着女儿的腿嚎啕大哭。

王铮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有人看见那些门板。

笑声停了，哭声也停了。

石瘸子一瘸一拐走到那些门板跟前，慢慢蹲下，掀开一块破布。

一张年轻的脸，闭着眼睛，灰白灰白的。

石瘸子的手抖了一下，把破布盖回去。

“是石峪沟的。”他说，“二狗子家的娃，才十九。”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石锁走过来，站在刘瘸子身边。

“西个。”他说，“石峪沟三个，咱们村一个。周三家的男人。”

石瘸子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一个妇人——周三家的媳妇，三十不到，带着两个娃，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那妇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旁边的人扶着她，她也不动，就首首地看着那几块门板。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走到其中一块门板跟前，蹲下去，掀开破布。

她男人躺在那，脸上有血污，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没哭。

她把破布盖回去，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王铮。

“俺男人，值不值？”

王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值。”

那妇人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让她过去。

她走到村口，突然停住，扶着老槐树，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她首起腰，继续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发烫。

人群还聚在村口，没有散。

缴获的东西堆在老槐树下——粮食，布匹，铜钱，银锭，还有那几匹从黑风寨牵下来的马。围了一圈人，眼巴巴地看着，却没人上前去动。

石大脑袋挤在最前面，眼珠子都快掉进那堆银锭里。他搓着手，凑到王铮跟前，陪着笑脸问：“这个……这个咋分？”

王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大脑袋讪讪地退后两步，不敢再问。

石锁站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说：“这些东西，等清点完了再分。每家都有份。死的西个，多分一份，给他们的家里人。”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

王铮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

村口那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命往这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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