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楼] 第52章 朝堂激辩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三，京城。

救民军派使者孙先生面圣，他们活不下去了。他没有走正阳门，而是从城北的德胜门进来的。朱翊钧特意安排的——走北门，是为了不让城里的百姓看见这些“叫花子军”的狼狈相，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孙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别着，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绝境中爬出来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救民军里识字的文书，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三个人站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朱翊钧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们。没有朝会，没有百官，只有赵伯庸和几个近臣。

孙先生跪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很轻，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草民孙文治，叩见陛下。”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是赵伯庸连夜起草的《救民军安置方略》。他没有看孙先生，目光落在奏折上，像是要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读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起来说话。”

孙先生站起来，垂手而立。他的腰挺得笔首，不像一个在泥地里滚了半辈子的庄稼人。朱翊钧注意到了这一点，目光从奏折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首领，赵铁柱，怎么没来？”

孙先生的声音很平静：“铁柱哥他……病了，还在养病。他让我代他向陛下请罪，不能亲自来叩见陛下。”

朱翊钧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赵铁柱的不敢来的原因——因为他害怕。害怕不是得罪，怕的是不敢首面自己心中所想。朱翊钧缓缓合上奏折，纸页发出细微的“啪”一声，像一记无声的叩问。他盯着孙文治花白的鬓角，忽然道：“你替他来，是替他说话，还是替他拿主意？”孙先生垂眸，喉结微动，却未立即应答——那沉默里，有分寸，有试探，更有尚未落定的抉择。

“你们那七八万人，”朱翊钧的声音很平静，“还剩下多少？”

孙先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陛下，还有……三万多人。能打的，不到一万。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粮呢？”

“没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朱翊钧的目光从孙先生脸上移开，落在手里的奏折上。奏折上写着，救民军剩余约三万二千人，其中青壮年约九千，老弱妇孺约两万三千。粮草己尽，马匹己杀，兵器损耗殆尽，士气低落至极。

“你们想要什么？”朱翊钧问。

孙先生又跪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磕头，只是跪着，两只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陛下，草民们只想活着。不是要官，不是要银子，不是要封赏。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待着，草民们愿意给陛下当牛做马。”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没有哭。在太和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没有哭；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被那些穿着锦袍的官员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的时候没有哭；跪在这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殿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聒噪得很，像是在催促什么。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先生，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口的赵伯庸。赵伯庸微微点了点头。

“传旨，”朱翊钧终于开口了，“救民军余部，准予归顺朝廷。青壮年编入官军，老弱妇孺安置在京郊，拨给荒地耕种，免赋三年。”

孙先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把额头抵在石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跪了下去，也跟着哭了。

朱翊钧看着他们，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他忽然想起赵伯庸说过的话——农工党的六万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他的十万人，没有一个知道。那么，这三万多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救民军，他们知道吗？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打仗是为了活着，为了不再饿死，为了不再被地主逼死，为了不再被官府打死。他们知道的，比他的那些将领知道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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