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楼] 第50章 变局

永安十八年，五月十一。

淮安府城，行宫。

朱翊钧站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的茶己经凉透了，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凉意。凉亭外面，暮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雨丝从飞檐上滴落，串成一道道晶莹的珠帘，把他的视线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碎片，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株石榴树上。石榴花正开着，火红火红的，被雨水打湿了，花瓣沉甸甸地垂着，像是吸饱了血的棉花。他盯着那株石榴花，盯了很久，目光空洞而遥远。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谨慎。朱翊钧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丞相，你回来了。”

赵伯庸在凉亭台阶上站定，收起了手里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别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雨天的光线下格外深刻，像刀刻的一样。

“陛下，老臣回来了。”赵伯庸拱了拱手，“黑风谷的消息，到了。”

朱翊钧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他没有转身，依旧看着那株石榴花。雨滴打在花瓣上，花瓣颤了颤，又恢复了原样。

“念。”

赵伯庸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战报。战报是淮安府派驻在外的探子送来的，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马，最后一段路是跑着来的。信封上沾着泥点和汗渍，边角都磨毛了。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震惊中写下的。

“五月初六，镇西王朱宸濠亲率二十万主力，首扑建安府。农工党王铮于黑风谷设伏，以六万兵力布口袋阵。辰时接战，持续激战”

赵伯庸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镇西王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农工党歼敌十二万三千余人，俘虏五万余人，溃散约两万。镇西王仅率数十亲兵拼死突围。数日后只身逃回京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守城士兵几不相识。”

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地响着。凉亭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中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朱翊钧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着，指甲划过瓷面，发出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农工党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牺牲一千一百余人，伤两千五百余人”赵伯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六万对二十万，打了两天，伤亡不到两千，歼敌十二万。”

朱翊钧的手指停住了。他把茶盏慢慢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茶盏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六万对二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伸出手去接檐外的雨水。雨水打在他的掌心里，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看着掌心里越积越多的雨水，忽然攥紧了拳头，把雨水捏碎在掌心里。

“朕在淮安，千凑万凑才有十万兵。”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十万人，是拼凑起来的。十万人，十样心。真拉出去打，能打的不到三万。”

他转过身，看着赵伯庸。“可他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甘，“他们六万人，两天，吃掉了朱宸濠二十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丞相，你告诉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赵伯庸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凉亭里的寂静。

“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陛下，老臣说了很多次了。他们给了老百姓地，老百姓就把命给了他们。他们的六万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为了家里的地，为了地里的粮，为了不再挨饿，为了不受欺压。镇西王的二十万人，知道为什么打仗吗？”

朱翊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赵伯庸继续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朱宸濠的兵，是征兵令抓来的，是鞭子抽着上战场的。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不知道打赢了有什么好处。打赢了，地还是地主的，租子还得交，税还得纳，鞭子还得挨。打输了，命就没了。这样的兵，二十万也不过是二十万具行尸走肉。农工党的兵，是分了地的农民。他们知道，打输了，地就没了，租子就又回来了，鞭子就又回来了。所以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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