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楼] 第48章 谷中屠杀

黑风谷从来没有像这一天这样喧闹过。

午后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照进谷底，照在两侧陡峭的岩壁上，照在谷底密密麻麻的人头上，照在那些惊恐万状的脸上。浓烟从谷口和谷尾的乱石堆里升起来，混着火药燃烧的硫磺味和鲜血的腥味，在峡谷里弥漫，像一层灰色的裹尸布。

石牛站在山壁上，右手猛地落下。

“打。”

这个字从山壁上滚下去，砸进谷底二十万人的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然后，死水炸开了。

三十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那不是声音，是撕裂。是钢铁撕裂空气、撕裂血肉、撕裂骨头的声音。每一挺机枪的枪管都在喷吐火焰，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在谷底的人群里，打在坚硬的岩石上，打在辎重车的木板上。“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在峡谷里来回撞击，叠加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谷底，最前排的人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倒下。子弹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去，带起一蓬蓬血雾，又打在后面的人身上。一个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跑；十个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血泊继续跑；一百个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终于跑不动了——不是不想跑，是尸体堆得太高了，挡住了路。

“趴下！趴下！”一个百夫长嘶声喊道，声音刚出口就被枪声淹没了。他自己先趴下去，把脸埋在泥地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可趴下也没有用。子弹从山壁上斜着打下来，打在趴着的人身上，打在背上、腿上、后脑勺上。泥地被血浸透了，变得又滑又黏，趴在上面的人像被钉在地上的虫子，一个接一个地不动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趴在地上，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了脸上。他伸手摸了一把——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他抬起头，看见旁边那个老兵的脸己经不见了。从鼻子以上的部分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下巴和嘴，嘴还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过去想听，可什么也听不见。然后那张嘴也不动了。

他趴在血泊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想站起来跑，可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那些子弹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打在身边的人身上，打在泥地里，打在他自己的腿上。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腿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山顶上，迫击炮开始轰击。

三十六门迫击炮，炮口对准谷底，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去。“咻——轰！咻——轰！咻——轰！”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进谷底最密集的人群里。每一次爆炸，都有一圈人倒下——不是被弹片削倒的，是被气浪掀翻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人从地上抓起来，抛向空中，再狠狠地摔下来。

一颗炮弹落在辎重车队中间，引爆了车上的火药。更大的爆炸发生了，火光冲天，碎片西溅，几辆辎重车被炸上了天，燃烧的木块和铁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惨叫。

另一颗炮弹落在骑兵队里。战马被炸得前蹄扬起，嘶鸣着倒下，把骑手压在下面。骑手挣扎着爬起来，腿被压断了，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跑了没几步，又被另一颗炮弹的气浪掀翻，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像不知疲倦的雷神，一遍又一遍地犁着谷底那片血肉模糊的土地。硝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可咳嗽声很快就被爆炸声淹没了，被机枪声淹没了，被惨叫声淹没了。

一个中年士兵被弹片削掉了左臂，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涌出来。他用右手捂着断臂，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他张着嘴，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不是喊，不是哭，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般的哀鸣。旁边的人想帮他，可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去包扎，还没缠上，他自己就倒下去了。血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溪，汇入旁边更大的血泊里。

一个年轻士兵被炸断了双腿，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他爬得很慢，每爬一下，断腿处就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他爬了不到一丈，就再也没有力气了。他趴在血泊里，脸埋在泥水中，手指还在往前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他够到了什么？够到了一只手——另一具尸体的手。他握住那只手，像是找到了最后的依靠，然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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